不用跟馹本人解释捨得的含义,因为这个年代大多数有学问,或者说崇尚学问的馹本人家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中文字画。
別看他们也会掛浮世绘,但那种掺杂了西方美术技巧的画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越是精练后的文字,越能引起思考者的共鸣。
但对於渣男口吻的李学武,中村秀二有些摸不著头脑,明明是基於公平合作的前提,又怎么提到了捨得。
“来吧,我带你去转转。”
李学武並没有解释,而是笑著站起身,招了招手示意道:“你多久没去钢电看过现场了?”
中村秀二怀疑地看了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摊了摊手,跟著站了起来。
他需要一个解释,哪怕李学武在故弄玄虚,只要能让他搞懂与红钢集团合作的逻辑就可以。
虽然在他看来,双方的合作谈判越快进行越好,越快谈成越好,哪怕是提前一天。
但是,这里是钢城,这里是红钢集团,李学武说了算,他是来者,是客人。
张恩远很快按照李学武的要求安排好了汽车,並没有带多余的隨行人员,就他们三人。
按照目前对外合作和外事人员,包括外企人员来华工作都需要有外事专员在场指导帮扶。
不过红钢集团是个例外。
红钢集团与外事部达成了较为紧密的合作,在一些项目上为外事部门提供了非常难得的方便。
比如说国际饭店,比如说汽车优惠,等等。
红钢集团国际饭店、国际事业部、技术人才引进中心等部门会较多地接触外企工作人员,集团与外事部达成了相关常设办公室合作协议。
也就是说,红钢集团对外业务工作和合作,是在外事部门监督和指导条件下进行的。
这就给了红钢集团极大的方便,甚至中村秀二每次来钢城见李学武,都可以进行直接的对话。
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更不会有人来监听他们,约束他们之间的业务谈话。
伏尔加轿车沿著宽阔整洁的马路行驶了一段路程,拐了一道弯进入了红星钢城电子製造厂的大门。
一名值班长起身,与两名持枪站岗的保卫齐齐敬礼,司机齐言轻轻鸣笛回礼。
这种具有內地特色的保卫制度在中村秀二的眼里已经算不上稀奇,他早就对红钢集团的“规矩”司空见惯了。
没错,就是规矩,在他看来,红钢集团拥有一种他只能在馹本工厂可以见到的工业规矩。
厂区白墙上用大红色书写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字样非常具体地詮释了这种制度。
吱——
汽车在生產13车间门口稳稳地停好,这是李学武隨手一指叫停的位置。
不等张恩远下车帮他们开车门,中村秀二已经在李学武的影响下打开车门走下了汽车。
今天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昨夜积攒的寒冷,没有了秋风的肆虐,园区的落叶很快便被清洁队打扫乾净。
中村秀二转著身子很是认真地观察了一圈,上一次来这边还是一年以前,变化真的很大。
当初还是空地的位置已经建起了车间,原本草创的园区已经有了大片的绿化设施。
即便是深秋时节,他依然能感受到春天到来时这里鸟语花香的氛围。
“秘书长,不知道您要来。”
钢城电子副厂长陈丰收小跑著从还没有停稳的车上下来,一路来到李学武的面前微笑问好。
李学武一进大门,门卫值班室必然会给厂长办公室打电话,他来的还算及时。
同样接到临时通知的还有13车间主任孔丽娜,这会也正从楼上小跑下来,来到他们面前礼貌问好。
有些著急,但不见慌张。
中村秀二搞不清楚李学武到底想要他看什么,难道是钢电这一年时间的变化?
不过他很懂得忍耐,这会儿只隨著李学武一起同钢电的管理人员握手问好。
“没关係,就是过来看看。”
李学武隨意地一笑,指了指车间方向说道:“忙你们的去吧,没什么事。”
“没关係,我手里的活也差不多了,正好陪著您一起转转现场。”陈丰收很有迎检的经验,李学武来的次数多了,他们这些管理层都有些应激反应了。
李学武没在意,同车间主任握了握手,便带头向车间內部走去,同时与陈丰收隨便聊了两句。
“毕厂长去魔都了。”陈丰收解释道:“魔都电子厂搞了个新设备,他想过去看一看。”
“新技术吗?”李学武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们是站在科技树上摘苹果的行业,必须做到这种鸟叫了得知道它唱的是什么曲儿的地步。”
“明白,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陈丰收很认真地点点头,应了他风趣的要求。
中村秀二走在一旁听了直挑眉,不过並没有过多的惊讶,因为红钢集团就属李学武最懂工业管理。
这不是他说的,而是与红钢集团深度合作的这些外企负责人的一个共识。
他们明明知道红钢集团的管理层大多数不懂技术,不懂如何与他们合作,做生意,又为什么在大项目谈判前,即便是李学武没有参与谈判还要来呢?
他们寧愿耽误谈判,捨近求远也要来拜访李学武,与他交谈,倾听他的声音。
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个情况红钢集团內部也懂。
在没有李学武发表意见的前提下,大项目谈完也白扯,过不了总经理李怀德的那一关。
就连努力多年的高雅琴也认同这一点,她极力表现自己,展示绝佳的对外贸易管理能力。
但是,李怀德的信任不是几次合作和长久努力就能获取的,是李学武每一次都能精准把握问题的关键,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合作的矛盾点的长远目光。
这些外商当然清楚,李学武在红钢集团的影响力存在,他们就绕不过这一环。
同样的,他们也深知欺诈无法达成长久的合作,与李学武这样懂行的管理者沟通更能节省时间,提升效率。
***
“中村先生,您的防护服。”
车间管理办公室,孔丽娜亲自给几人分发临时参观防护服,是劳保工业生產的防静电款式。
李学武很熟练地穿了起来,並且將自己的鞋放进鞋柜,穿上带底的鞋套。
临时参观服装就是这样的,职工在进入车间时会穿著常用款式的防静电鞋,比他们要方便的多。
在办公室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带上帽子,跟隨已经换好了衣服的孔丽娜一起走进了生產车间。
就这么一套折腾下来,中村秀二已经隱隱感受到了李学武要让他看的是什么了。
这跟站在参观走廊里,隔著大玻璃看生產现场是不一样的感觉,身处其中,现代化工业就在他眼前。
“这是我们今年夏天刚刚更新的一款设备。”
孔丽娜边走边介绍,有新设备、新工艺都会停下脚步著重解释和说明,同时强调节省的成本和提升的效率。
车间里的轰鸣声並不刺耳,只是流水线运作,以及零部件搬运和拿取的声音。
最容易听清楚的,反而是每间隔不远处便有的一个扩音器,里面正播放著广播节目。
李学武只是简单地听了听,便知道是红星联合广播电台《今日时讯》节目,他也经常听。
“你们会给工人听广播?”
中村秀二终於忍不住,微微皱眉问道:“这不会影响到工人的操作吗?”
“並不会——”孔丽娜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介绍道:“这不是学习內容,而是缓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她抬手示意了工位上的技术工人,流水线的效率並没有因为广播的声音而產生任何乱象。
“如果我们能依靠机械设备来完成这样的工作,我们绝不会用人工来完成。”
李学武抬了抬眉毛,强调道:“人工是最廉价的生產单元,但也是最昂贵的生產单元,您认同我的观点吗?”
“当然——”中村秀二稍稍犹豫,便確定地点点头,说道:“他们首先是人。”
“这就是我要说的。”
李学武淡淡地一笑,继续跟隨孔丽娜的脚步往前走,看著流水线上的电器在一个个工位上划过,逐渐成型,这种工业製造的感染力是非常吸引人的。
结束参观以后,李学武带著他来到走廊,隔著玻璃重新看向车间內部,恍如两个世界。
“我们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总计投入超过600万元,用於技术革新和部分设备升级改造。”
李学武抱著胳膊站在那,很是自信地介绍道:“这还不包括了技术工人的培训和教育支出。”
中村秀二表现得有些沉默,只是临时参观,並没有提前准备,能达到这种效果很是让他惊嘆。
“集团在相关工业技术提升领域的投资是没有限度的,这写在了我们的五年规划文件中。”
李学武转头看了看他,道:“你现在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我们达成合作,这里的生產条件能否满足未来的生產需求?”
他这话说的谦虚,但著实是有点装嗶了。
不过中村秀二倒是认可了这一点,缓缓点头看向李学武说道:“完全可以,只要技术和设备一直在升级。”
“这是一个企业的核心。”
李学武竖起食指点了点,抿著嘴角讲道:“如果明年你再来,这里又將是另外一个样子。”
“这里充满了发展的活力,日新月异。”
他很是骄傲,也是自信地讲道:“我们对新技术、新设备、新產品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中村秀二点点头,表示认同,但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到了李学武要说的內容,亲眼所见,相当震撼。
“如果优秀的生產环境有了,优秀的技术工人有了,追求新事物的信心有了。”
李学武看向他问道:“你觉得我们还缺什么?”
“我能理解您的意思了。”
中村秀二抿著嘴唇,看向生產车间里的目光透露著坚定,他不觉得李学武是在吹牛皮。
这里还缺什么?
缺更好的技术,更好的设备,更好的產品。
李学武这些话得反过来听,意思就是他能为这里提供什么,为双方合作的未来提供什么。
如果在合作中他无法提供这些,那他所代表的三禾株式会社一定会被红钢集团所拋弃。
这不是仁义道德,而是商业规则。
***
“按照三禾的提议,双方合作成立电子科技研究所。”高雅琴在电话里向李学武通报了谈判的情况。
“地址他提议选在辽东,我没有同意。”
高雅琴解释道:“虽然集团的电子工业在辽东,但科研院和学校在京城,这里有更好的科研环境。”
“嗯,我同意你的意见。”
李学武应了一声,道:“集团的科研和学术重心就在京城,钢城还是不方便的。”
“而且他们提出了教育合作。”
高雅琴很谨慎地介绍道:“由三禾株式会社聘请电子工业相关专业的教师到职业技术学院授课。”
她讲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才犹豫著继续讲道:“对於这一点,班子里其他同志有些意见。”
“主要是考虑到安全问题。”
高雅琴在电话里讲的很保守,但她知道李学武能听得懂,也能知道她讲的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李学武当然懂,因为他是保卫干部出身,他对这种教育输出持谨慎態度,但他並不反对这种机遇。
“科研都会有合作,教育又怎能拒绝合作。”李学武果断地讲道:“加强管理,学以致用。”
“论语有言,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內自省也。”
他哼了一声道:“不能因噎废食,这是我们难得的一次国际教育合作机会。”
“那就听你的意见。”
高雅琴表现出了足够的信任,这来源於李怀德对这个工作的看法,也是听听李学武怎么说。
既然李学武都说机会难得,那就加强管理,提升她担心的安全管理强度。
“作为交换条件,三禾株式会社要在亮马河生態工业区建设馹本文化馆,还要生活空间。”
高雅琴介绍到这里,语气里已经有了为难,皱眉道:“我是准备否定这一提议的。”
“嗯,我也不赞成。”李学武认同地讲道:“现在不是旧社会,我们也给不了他们租界待遇。”
“折中一下,文化馆可以有,对標法国馆。”
李学武手里的铅笔在办公桌上点了点,强调道:“既然他们想要与圣塔雅集团一样待遇,那就让他们拿出足够多的诚意来,狮子大张口不用我教你吧?”
“那生活区呢?”高雅琴当然用不著他教自己討价还价,皱眉问道:“他们想要独立的生活区。”
“想都別想。”李学武语气淡漠地讲道:“到了这里,必须按红钢集团的规矩来。”
“圣塔雅集团的工作人员享受什么生活待遇,他们就对標这个待遇標准。”
外企在亮马河生態工业区的生活待遇標准是什么?有特殊性吗?
说有,也不多,说没有那还不行。
就饮食传统来讲,虽然中国的美食能征服一切,但他们还会固执地思念家乡的味道。
毕竟不是所有科研人员都来自美食荒漠的英国。
红钢集团所属供销服务部没有什么特殊商品区,只有价位不同,买得起就买,买不起也不耽误看看。
去外面的供销社看看,怎么可能有红酒和咖啡这样的商品供应,但在红星供销服务部就有。
红钢集团的职工也不是没有人买这玩意儿,但能接受这种特殊味道的实在是不多。
这么说吧,中国人还是喜欢白酒和茶的味道,对於红酒和咖啡这种东西不是很感冒。
虽然自唐朝就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诗句足以证明咱们才是喝葡萄酒的祖宗。
但是,像那些外籍科研人员的喝法,大家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的,尤其是端著高脚杯没有下酒菜乾喝。
在充分保障了他们生活特殊性待遇的同时,红钢集团不会允许有其他特殊待遇存在。
这会严重打击和影响企业职工的积极性,李学武在电话里也强调了这一点。
“你就告诉他,他们的科研人员和工作人员在这里能享受到与红钢集团职工的同等待遇。”
“嗯,这个条件还是能接受。”
高雅琴想了想,讲道:“我觉得中村就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想要坐地还钱。”
“不管他,鬼砸的心眼小。”
李学武撇了撇嘴角,道:“你注意一下,除了警惕他们的教育输出以外,还要仔细甄別外来人员。”
“这个我懂。”高雅琴严肃地解释道:“我会联繫保卫部门,就相关工作重点进行布防。”
她解释完,又有些无奈地讲道:“苏副主任提了一个意见,反向渗透,被我否决了,李主任也不同意。”
“嗯,別整么蛾子。”李学武不耐地讲道:“注意一下,別让他们搞小动作,让人家抓住把柄。”
“呵呵——”高雅琴轻笑不语,因为她知道了,苏维德已经被人家抓住了“把柄”。
不过她更知道,这可能是李学武布下的一环,知道归知道,但她没有提前揭破的打算。
她不能得罪了李学武,苏维德又不是她亲戚。
“最核心的一点,也是他们始终坚持的一点。”
高雅琴在电话里介绍道:“股份互换,这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对吧?他在谈判会上提到了这一点。”
“嗯,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他是怎么说的?没有拿我当挡箭牌吧?”
“他倒是想了——”高雅琴也是笑了,整理了表情后继续介绍道:“三禾的意思是通过东方时代银行达成护持股份条件,他们拿出三禾株式会社的7%换咱们集团的5%。”
“拒绝他。”李学武冷哼道:“想屁吃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高雅琴顿了顿,讲道:“集团不应该存在股份这种制度。”
“告诉他,只有钢城电子的相关项目。”
李学武很是坚决地强调道:“你可以將范围缩小至钢城电子,但要在谈判中强调不是所有项目。”
“我能理解你说的意思。”
高雅琴当然懂,因为此时的钢城电子厂已经接到了特殊订单,是对外保密的。
李学武如此强调,就是明著告诉三禾株式会社,在这种制度下,双方的合作必须互相守规矩。
“股份的细节我建议请东方时代银行做评估决定。”高雅琴解释道:“这样也减少了相关爭端。”
“可以。”李学武也对这个意见表达了认同,隨后问道:“他们能提供哪些合作支持?”
“他们说的是能力所限之內的所有技术,以及650万元的资金。”高雅琴介绍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定义技术能力限度的,这个不好谈。”
“別听他们的,明著跟他们说,只要是应用在日本市场现售电器上的技术必须都开放。”
李学武著重提醒她道:“千万別忘了晶片製造技术,这个是重中之重,必须拿到手。”
“我知道了。”高雅琴回答的也很郑重。
“圣塔雅集团已经搞到了光刻胶的渠道。”李学武说道:“法国馆的开放日可以提前了。”
对於李学武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做法,高雅琴並不认同他的道德底线,但非常认同他的手段。
圣塔雅集团和三禾株式会社在李学武手里被收拾得服服贴贴,就冲这一点她也得服气。
香塔尔和圣塔雅集团足可以被红钢集团授予光荣的技术引进先进个人和单位了。
即便是知道他们是为了利益而来,但还是得认同在这个过程中给予的技术支持和市场帮助。
没有圣塔雅集团和香塔尔,红钢集团的汽车、电器、五金以及食品和药妆產品等等哪里能畅销东南亚。
这个时代谁敢忽视东南亚市场?
连阿美莉卡都不敢,他们深陷安南泥潭无法自拔,正是国际市场发大財的最佳良机。
红钢集团的兵器出口已经形成规模,造型奇特的煤气罐不仅能在北非的太空划过,安南的天空也有。
食品、汽车、电器、医药等等,大家一起发財。
香塔尔甚至跟李学武私下里说过,希望阿美莉卡永远不要结束这场爭战。
而李学武早就知道,此时最支持阿美莉卡的绝对是这些国际供应商。
提及今年的11月份,有件重要的事不得不提,那就是阿美莉卡的友好人士斯诺来了。
李学武已经在盘算时间,斯诺来了,距离国际市场解冻的时间点也不远了。
——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王亚娟皱著眉头,打量著突然找到她的张明远质问道:“你有什么权利干预我的个人生活?”
“我们曾经是爱人!”张明远瞪著眼睛强调道:“你答应过会嫁给我的!”
“我们从来都不是爱人。”
王亚娟微微摇头,用同样的语气强调道:“你也知道,那是曾经,不代表现在。”
“但我已经在努力了——”
张明远有些卑微地降低了语调,恳求地看著她说道:“你可以看看我的努力,我並不比任何人差。”
“我从来没说过你比別人差。”王亚娟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情绪看向他讲到:“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只是不想结婚了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
张明远挥舞著双手瞪著她问道:“你不是嫌弃我不够努力吗?我现在已经改了,我很努力了。”
他指了指手上的进口手錶道:“你看,我的手錶。”又拎了拎自己的衣服道:“我的衣服……”
“张明远同志,你的努力跟我没有关係。”王亚娟指了指他,一字一句地讲道:“我不希望你出现在这里,更不希望你打扰到我的工作和生活。”
“我们可以是同志关係。”
她缓缓点头,看著对方讲道:“你应该有新的生活,而不是再將精力放在我这里。”
“还有——”不等张明远再解释,她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礼物盒子说道:“你东西还请你拿走吧。”
走廊里不时经过的男男女女努力不去看办公室里的爭吵,但都支棱著耳朵听著这边的好戏。
今天一上班,很多人都发现王亚娟的办公室里多了一束鲜花,以及一方礼盒。
这种只有在內部电影里才能见到的西式浪漫,足以点燃文工团內部的八卦之火。
平时这里就集中了全集团最容易引起热议的焦点人物,今天张明远摆的这一齣好戏真是引人注目。
“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呢?”
张明远甚至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让你如此的嫌弃?”
“听我说,张明远同志。”
王亚娟已经失去了耐心,但依旧忍著被围观的怒火解释道:“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原因,是我不想结婚了,可以吗?”
“你还喜欢那个人是吧?”
张明远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从认识王亚娟的那个时候起,他就听过不少次这样的风言风语。
但王亚娟的美丽和魅力足够让他忽视这些传言,更对那位的身份感到忌惮。
与王亚娟的相识到订婚,那个时候的他能用幸运和幸福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但是王亚娟的悔婚和不辞而別让他难以下台,更无法理解这种背叛的行为。
尤其是事后了解到王亚娟去了钢城,那位也在不久后调任钢城,这让他怎么想。
別人的揶揄和嘲讽,他用了一年的时间都没能走出这道阴影,是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就在他决定走出人生困境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了个小玩笑。
由於他的努力態度,以及工作成绩,技术处委派他担任东德技术人员的领队,需要去钢城工作。
可就在他犹豫著这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上天的看重,期待与王亚娟再次相遇的时候,王亚娟回京了。
这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难道王亚娟就是故意躲著他,或者说那个人有足够的能力戏耍他的人生?
所以他是不服气的,决心改变自己。
既然人生已经足够糟糕,那他的任何举动和行为都算不上更糟糕。
他在去往钢城的时候被苏副主任接见,很是关心地问了他的工作和生活,还帮他解决了一些难题。
而就在钢城工作没多久,他便收到了晋升的通知,隨后便是苏副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但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他在钢城见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几乎见了所有集团技术部门派到辽东工业的技术人员领队,也包括他。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对方,感受来自对方身上的压力。
他承认,自己与对方相比有很大的差距,但他也確定自己能给王亚娟的,对方给不了。
在这种一次次的纠结和信念重建中,他收到了苏副主任的指示,是一个能撂倒那个人机会。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该怎么选?
他不知道,他別无选择,就算想要放弃,內心也不会允许,所以他按照苏副主任的要求做了。
在钢城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对於苏副主任来说都不再是秘密。
而他在接触相关负责人的时候,也会將对方的情况匯报给苏副主任,甚至代为联络和拉拢。
效果如何已经在这一次的调查中显现出来,调查组能如此顺利地解决掉来自冶金厂基层干部的防御,不能说没有他的帮助和支持。
作为奖励,他得到了很多,包括他向王亚娟展示的手錶,衣服,以及他送来的鲜花和礼物。
这是他从那些东德技术人员那里学来的技巧,那些人告诉他,没有女人能拒绝得了鲜花。
如果鲜花都不能打动女人的心,那昂贵的礼物一定能敲开女孩子的房门。
他已经坚定地相信,王亚娟就是贪慕对方的权势,爱慕对方所展现出来財力的虚荣。
在文工团这个地方,也不是没有先例,看看周苗苗,看看韩露就知道了。
王亚娟的生活品质他能看得见,也能打听得到,说与那个人没有关係,他是不信的。
家里人不是没有安慰过他,也不是没有再安排他相亲,只是他无法释怀这段感情。
凭什么?他必须拿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於丽没在家,闻三儿在营城搞了几个项目,与钢城这边连成了线,她去协调业务了。
回收站系统就是这样,人人都是精兵强將,很多业务必须亲自上。
隨著时间的推移,於丽在钢城的工作渐入佳境,李学武的日子也成了猫一天狗一天。
他是懒得自己做饭的,棒梗这小子跟赵老四算是混明白了,行李卷都搬去了废品处理厂。
没人给他做饭,只能在单位食堂吃,让他去团结宾馆,他还受不了服务员的热情。
因为红星钢城工业区的拓展,工人的数量增加,这边的繁荣並不比亮马河工业区小多少。
而且没了地域的限制,这里的氛围更为宽鬆。
城里的饭店不用去说,工业区这边只有团结宾馆有对外营业的饭店。
这也就造成了居住在工业区的职工但凡想要请客或者同家人改善生活,只能选择团结宾馆。
新成立的餐饮管理公司正打算在这边运营那几个品牌的饭店,只是缺少必要的厨师。
如果后世的预製菜能在今天实现,红钢集团能將饭店开满全国。
李学武不愿意去团结宾馆,就是不想受这份折磨,饭都还没吃完,帐被人结了。
关键是他还不知道是谁结的,这让他很警惕。
所以他只能去吃大食堂,凭餐票用餐,跟职工坐在一起,谁都別打扰他。
张恩远倒是很积极地想要安排他的用餐,提出请团结宾馆单独打包,送到他办公室来。
李学武却是拒绝了,因为於丽不是天天都出差,一个月有那么段时间总能应付过去。
今天就是这样,从大食堂出来,齐言將他送回了家,却发现家里的灯亮著。
他早就有了经验,如果不是於丽提前回来,那也绝对不可能是棒梗回来了。
这小子甚至都想不起来帮他烧屋子,倒是於丽贴心地交代了齐言,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来这边烧炉子。
不是集体供暖就这一点不好,冬天绝对不能断了火,否则暖气管子全都冻裂了。
再一个,这年月的什么房子都一样,缺少保温板的存在,不是很能抗拒寒风。
除非像更北端的城市,在搭建房屋的时候做个火墙取暖,否则屋里都能结成冰。
不是於丽,不是棒梗,那就有可能是拿到钥匙的周小玲,这姑娘只要来钢城,必然会找机会来见他。
李学武推开院门,与齐言道別,怀著开盲盒的心態拉开房门,却见厨房里有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亚娟?”他叫了一声,这才发现转身看过来的真是王亚娟,“你咋来了呢?”
“想你了,就来了。”王亚娟说的很是隨意,指了指厨房里问道:“你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在食堂吃的。”
李学武看了看她,没看出是有事情的样子,这才在门口脱了大衣换了鞋。
等走进客厅的时候,王亚娟已经端了个大碗站在沙发旁边等著他了。
“煮的麵条啊?”
於丽就怕他饿著,所以准备了掛麵,以及罐头。
冬天能收穫和保存的蔬菜不是很多,家里只有土豆、白菜、萝卜和胡萝卜这些。
王亚娟倒是没亏了自己,李学武看见她的面碗里拌的是肉酱,还能找到肉在哪,说明家里出叛徒了。
“谁给你开的门啊?”
“我有钥匙啊。”王亚娟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靠坐在了沙发上,一边吃著麵条一边说道。
“嗯?”李学武怀疑地看了看她,走到茶柜旁给自己倒热水,问道:“我不记得给过你钥匙啊?”
“周小玲给我的。”王亚娟抬起头看向他问道:“你要不要问问她的钥匙是哪儿来的?”
“不用了,我知道。”李学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来怎么不提前言语一声?自己从车站走过来的?”
“坐公交,还算方便。”
王亚娟用筷子搅和著麵条,淡淡地说道:“我请了个假,在你这休息几天。”
“隨你的便。”李学武並没有问她突然来这的原因,“你想待几天就待几天。”
“嗯,我给你做饭。”王亚娟见他端著茶杯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面碗说道:“省得你吃食堂。”
“嗯,可以,感谢你。”李学武坐下后笑了笑,看著她问道:“从家来?你爸妈挺好的?”
“嗯,还行吧。”王亚娟想了想,说道:“他们现在不怎么烦我了,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她突然地抬起头,看向李学武问道:“你说当初我们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他们会不会也这么上心?”
“嗯?”李学武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你爸会跟我拼命的。”
“不一定——”王亚娟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麵条上,嘟嘟囔囔地说道:“看他们可喜欢孩子了。”
“他们喜欢的是你结婚生子,而不是……”
李学武这句话並没有说完,想了想还是不说了,示意了厨房问道:“烧热水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在哪烧。”
王亚娟摇了摇头,道:“於丽去哪了?我还以为能见到她呢?”
“去营城出差。”李学武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给洗澡间的热水箱上水。
“如果你能多待几天,一定能见到她的。”
“嗯,可以——。”
王亚娟端著饭碗站在厨房的门口,看著他怎么摆弄烧水炉子,又道:“我想洗澡都没洗成。”
“一会儿就好了,很快的。”
李学武將煤压好了,看向她笑了笑,问道:“要不要吃罐头,肉的和蔬菜的都有。”
“不吃,吃腻歪了。”王亚娟转身走向沙发,道:“在舞蹈队的时候,夜里排练只能吃那个。”
“我这里能吃的不多。”
李学武走出厨房,站在门口给她解释了周边哪里能买到蔬菜,哪里是供销社。
王亚娟吃完了麵条去洗了碗,走回到沙发旁依偎著他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