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
入道宫这件事,几乎所有人,甚至颜淮都认为是长公主的提议,但颜子衿清楚,这件事其实是她主动提起,是她主动向长公主请命,赐旨允自己替她入道宫。
颜子衿还记得自己说出这件事时,连周娘子都惊讶地掩唇惊呼,长公主端坐鸾位,默默看了她许久:“你可知道宫是个什么去处,那可不是什么寻常道场,清修小住几日说回家就回家的地势,你一旦入宫,连我都说不准你何时能够离开。”
“臣女知晓。”
“颜淮这件事皇兄并未打算深究,要不了他的命,他依旧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安王,”长公主缓声道,“颜淮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清楚陛下此番饶过他已是格外开恩,他担着颜家数百条性命,他不敢的。”
“臣女清楚。”
“我与你提起五皇子一事,也算是权宜之计,一来赐婚圣旨一下颜淮也能死了这条心,二来小五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你若是寂寞了也能出宫瞧瞧家人,第叁你有了皇家撑腰,起码颜淮将来去了永州,你拿着皇子妃这个身份,也能护一护颜家。”长公主蹙眉道,“你没必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记得殿下以前曾经与我提过,您当年受封‘镇国’二字,也是与您自请入道宫有关。”
“……是,当年师父卜我命格,有意收我为徒,所以我自请入道宫随师父修行,诚心虔拜,以佑我大齐国祚,皇兄这才特地赐我‘镇国’二字,可这与你又有何干系?”
“可‘镇国’二字,却并非只于此相关,我说的对吗殿下。”颜子衿抬头看着长公主,“当初在苍州殿下曾问我,您虽然对外宣称云游,却隐姓埋名留居苍州,此举为何,锦娘当时无知不懂,今朝却了明其故。”
指尖微微一顿,长公主下意识与周娘子交换了眼神,只见房梁殿外脚步窸窣,霎时间,周围侍奉的宫人已经被尽数遣散。
“你想说什么?”
“江柔所学针法,锦娘是由杨琬之亲手所教,自小熟习绝不会认错,锦娘心中不解,如今斗胆一问,殿下为何需要这针法?”
“你既然熟习,自然知这针法独特,寻常针法再如何在织物上飞针走线,触之仍旧有感硬物感,但杨琬之手中此法绣出纹饰却如墨染薄纸,浑然天成。我在苍州经营绣庄多年,又怎会没有想法?”
“殿下曾说过,杨琬之特地来苍州见您,主要是为替颜家托信,但她只需证明自己是颜家之人便可,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那时顾宵未死,仍旧四处追寻她的下落,他与杨琬之曾为夫妻,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的手法,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将这针法交到您的手上,又主动坦明身世,所求为何?”
“……”
“此针法虽为杨琬之手中家传之秘,但并非杨家秘传,而是其外祖家代代相传之法。”记住网址不迷路po18te.com
颜子衿垂下眸,以前杨琬之教她针法,觉着与姨娘们教的不一样,便好奇问她这是从哪里学来的,那时玲珑姐姐却是浅浅一笑,冲着颜子衿比了个保密的手势:“那锦娘可得替我保密呀。”
“以前我没有意识到,如今再想,为什么玲珑姐姐虽然提起过外祖家,却从来没有打算去见他们,哪怕担心会被自己牵连这才避而不见,但时间久了,终究会忍不住去想念,可哪怕是闲谈,都没有再聊起过。”
“因为她外祖家也没有人了。”长公主此刻没有再避讳不谈,毕竟颜子衿已经将此事直接挑明,“在杨家出事之后,无一生还,顾宵动的手。”
又是顾宵。
比起气愤,颜子衿更多的是震惊,顾宵与杨家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竟然连杨琬之的外祖一家也不放过。
“你还记得颜淮在苍州置办的那个宅子吗。”
“自然记得。”
“那个宅子的主人,曾是苍州有名的布商,他们卖了宅子,是因为江南旧识出了事,打算举家搬离,结果还是遭遇了不测。”长公主没有再说下去,颜子衿这般聪慧,怎么意识不到其中的暗示。
“殿下当初选择留在苍州,也是为了这件事?”
“这倒是说来话长了。”
“既然如此,那锦娘还有一事不解。”颜子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她还是想为此赌一把,“之前京中皇商,宋家小姐,究竟是因何而死?”
话音未落,颜子衿已经被周娘子按在地上,匕首抵在她颈侧,仿佛下一秒就要顺势割断她的咽喉。
“放开她。”长公主开口制止住周娘子的动作,“我如今反倒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这些事恰好都能让你遇上了,莫非真是天命?”
“若天命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人枉死,锦娘宁愿不信这个命。”
“够了,”长公主打断了颜子衿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应该清楚,颜淮这些年已经足够克制,让自己不要牵涉过多,目的便是为了保住颜家众人的性命,你如今再主动涉足进来,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锦娘此番入宫,殿下便能够再回到苍州,我想您不会坐视苍玄石矿落入他人之手;哥哥如今身负重任,陛下不会眼见着他出意外,哥哥再如何不肯,也不敢闯入道宫抢人;更何况锦娘也是为国祈福,更是代替殿下留在宫中,有这层身份,纵然将来哥哥离京,旁人要对颜家其他人下手,念及我的身份,也该会再掂量掂量。”
“若如你所说这般,又何必自请入道宫。”
“道宫乃太庙所在之处,清静修行之所,纵然是叁皇子,无诏也不能随意靠近,”颜子衿朝着长公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殿下,锦娘现在有这个资格替您入道宫了吗?”
长公主忽地长叹一口气道:“锦娘,颜家靠你哥哥已经足够了,没必要你再拿命来赌。”
“哥哥能,那为什么我不能?”
“颜家不需要再靠你一个姑娘来付出什么。”
“那是以前,可现在、将来,颜淮——我哥哥需要。”颜子衿抬头看向长公主殿下,“锦娘才疏学浅,可自小也看过不少经史子集,锦娘想问殿下一句,古往今来,青史上所记载的,有多少异姓王最后能得善终的?”
“……”
“如今杨琬之、江柔已死,除了我,您还有别的人选吗?”
“你为什么甘愿做到这样的地步?”
“望将来陛下念及锦娘此举,能对颜家,对颜淮网开一面,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无虞终老。”
长公主看着颜子衿,她脸上还挂着泪珠,明明刚才示意她要保下颜家,只能让颜淮绝了这个心思时,还那般激动,直哭着说不肯,看着她这般痛苦,长公主一时感同身受,连心中都动摇生出几分不忍,可等颜子衿冷静下来,却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刚才的话颜子衿绝不是一时能够想明白的,那她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着这些事,又是从何时就下定了这个决心呢?
眼前的颜子衿蓦地一下变得陌生起来,转念又想,自己与她接触不过一两年,怎么能这般笃定她就如自己所以为的那样。
颜淮和颜子衿兄妹两人,长公主一直以为颜淮是最冷静的那一个,没想到自己阅人无数,却一时看走了眼,颜淮再冷静,可只要一遇到和颜子衿相关的事,终究还是会冲动莽撞,但那是人之常情,谁都能够理解。
而颜子衿每每在旁人看来是在冲动而为,等后来细想,似乎她早就在心里经过了深思熟虑,或许早在颜子衿当时为了亲手报仇,直接选择与顾宵同归于尽,甚至能面不改色服毒取信对方时,自己就该看清楚了的。
只能说两人不愧是亲兄妹,无论做出怎么样的选择,首先甘愿舍弃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命。
“当年殿下托锦娘补全那幅寿图,不知皇后娘娘如何评价锦娘的针法?”
“巧夺天工。”
“不过锦娘还是想听娘娘亲自夸一夸。”颜子衿说着莞尔一笑,“之前在书房遇见娘娘时,一时紧张,竟忘了问起此事。”